
七岁那年,我被爹娘卖了。
人牙子拉着我的手走出村口时,娘哭得瘫坐在地上,爹背过身去肩膀抖得厉害。大哥追着牛车跑了三里地,最后摔在土路上,满脸都是黄泥。
“二丫头,等家里攒够钱,一定接你回来!”
这句话,我记了九年。
我被带进汴京城那天,桃花刚谢。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,停在了一处青砖黛瓦的宅子前。门匾上写着两个我不认识的字——后来才知道,那是“秦府”。
管家福伯是个和善的老头,他领着我们十几个小丫头穿过长长的回廊。园子里种满了我不认识的花,假山底下淌着活水,几条红白相间的鱼悠闲地摆尾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景象。
“都抬起头来,让夫人瞧瞧。”
展开剩余90%正厅里坐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女子,瞧着不过二十出头,眉眼弯弯的,像年画上的仙女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秦夫人,已经三十有二了。
她的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,最后停在我身上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君兰。”我小声说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几岁了?”
“刚满七岁。”
秦夫人笑了,那笑容让我想起娘在灶台边给我烤红薯时的模样,暖融融的。“君兰,好名字。我给你安排个差事——去伺候我那小儿子,你可愿意?”
我哪懂什么愿意不愿意,只懵懂地点了点头。
福伯领着我往西边走,穿过一个月洞门,眼前豁然开朗。院子比刚才路过的都要大,墙角种着一丛翠竹,石桌上还摊着本翻开的书。
“这就是淮香园,小公子的住处。”福伯话没说完,墙头上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我们抬头看去——
一个穿着月白袍子的少年正躺在墙头睡觉,脸上盖着本书。许是被我们惊扰,他动了动身子,那书“啪”地掉了下来。
“谁啊?”少年不耐烦地坐起身。
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我看不清他的脸,只觉得那身衣裳亮得晃眼。袖口用金线绣着云纹,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“公子,这是夫人给您挑的丫鬟。”福伯躬身道。
少年从墙头一跃而下,轻飘飘落在我面前。这下我看清了——他约莫十岁上下,生得极好,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,眉毛浓黑,眼睛亮晶晶的,只是此刻正皱着眉打量我。
“就她?”少年撇撇嘴,“又矮又瘦,跟豆芽菜似的,哪里配伺候本公子?”
这就是秦珩,秦府的小公子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那日逃了夫子的课,躲在墙头睡觉,结果被我撞个正着。为此他被秦夫人罚抄了三十遍《弟子规》,这笔账,他全算在了我头上。
最初那半年,秦珩变着法子刁难我。
让我去扫落叶,我刚扫完,他就摇晃树枝,叶子又落一地;让我给他磨墨,他故意碰翻砚台,墨汁泼了我一身;最过分的一次,他让我去池塘边摘荷花,我够不着,差点栽进水里,他却在亭子里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笨死了!”他总是这么说。
但我没哭。爹娘送我出来时说过,在别人家做事,要勤快,要忍让。我记着这话,他让我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,做不好就再做一遍。
渐渐地,他好像觉得没意思了。
有一天,我在院子里劈柴。那柴有些粗,我抡起斧头,一下,两下,第三下时,“咔嚓”一声,柴火应声裂开,断口整齐得像刀切豆腐。
秦珩刚好路过,脚步顿住了。
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从那以后,他不再让我做那些刁难人的活计,只让我打扫内室,整理书案。活计轻松了许多,我却不敢懈怠,每日天不亮就起来,把他房里的每件东西都擦得锃亮。
秦府的日子,其实比我想象中好过。
夫人待下人和气,逢年过节总有赏赐。大小姐秦婉时常叫我去她院里,教我做针线、打络子,还偷偷教我认字。
“女子也该识字明理。”大小姐说这话时,眼睛亮亮的。
我学得很慢,一个字要写好多遍才能记住。但大小姐从不嫌我笨,总是耐心地一遍遍教。
偶尔,我会想起家里。想起爹娘,想起大哥,想起三个弟弟。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,不知道旱地有没有收成,不知道娘的身体好些没有。
夜深人静时,我把这些年攒的月钱拿出来数。铜板一个个擦得光亮,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。五两银子,爹娘卖我的价钱。我要攒够这个数,再攒更多,等回家那天,能给家里盖间新瓦房。
时间过得很快,一晃就是九年。
秦珩长高了,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。他的模样越发俊朗,眉眼间既有秦夫人的柔和,又有秦老爷的英气。府里的丫鬟们私下常说,小公子走在街上,姑娘们的帕子都能掉一地。
但他性子还是那样,时而温和,时而乖张。高兴时,会把我叫到书房,让我看他新写的诗;不高兴时,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。
十六岁那年春天,发生了一件事。
那日清晨,我照例去他房里打扫。推开门,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,像是石楠花,又不太像。
床帐还垂着,这个时辰,他本该去官学了。
“公子?”我轻轻唤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我走到床边,撩开床帐。秦珩还在睡,眉头紧锁,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。他的脸泛着不正常的红,呼吸也有些急促。
“公子,该起了。”我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那双总是清冷的桃花眼里,此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。他盯着我,眼神从迷茫转为震惊,又从震惊转为慌乱。
“出去!”他突然坐起身,声音嘶哑。
我吓了一跳,手里的鸡毛掸子掉在地上。
“公子,我……”
“我让你出去!现在!立刻!”
我捡起掸子,逃也似的跑出房间。关门时,余光瞥见他抓过被子,狠狠蒙住了头。
那天之后,秦珩变得很奇怪。
他不再让我进内室打扫,所有活计都交给了小厮向左。偶尔在院子里遇见,他总是匆匆避开目光,耳根却莫名其妙地红。
大小姐看出我的不安,拉着我的手说:“君兰,你别多想。阿珩那孩子,到了年纪,有些事……你不懂。”
我确实不懂。
我只知道,我该攒的钱已经攒够了。包袱里除了当年那五两银子,还多了二十两。这些钱,够家里盖两间瓦房,再买一头牛。
去年大哥托人捎来口信,说家里给我说了门亲事。对方是邻村的铁匠,人老实,手艺也好。爹娘问我的意思,我说,好。
是该回去了。
我把辞工的话说给秦夫人听时,她正在绣一幅牡丹图。针线停在半空,好一会儿才落下。
“想家了?”她问。
我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九年了,该回去了。”
秦夫人放下绣绷,拉我坐到身边。她的手很暖,轻轻拍着我的手背:“君兰,这些年,委屈你了。阿珩那孩子……脾气是怪了些,但他心不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的是真心话。
秦珩虽然总爱捉弄人,但从未真正苛待过我。我生病时,他会让厨房给我熬药;冬天冷了,他会“不经意”地多领一筐炭放在我屋门口。这些好,我都记得。
“既然你决定了,我也不强留。”秦夫人从妆匣里取出一个荷包,塞进我手里,“这些你拿着,算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荷包沉甸甸的,里面除了银子,还有一对玉镯子。
我推辞不要,秦夫人却执意让我收下:“好孩子,回家后,好好过日子。”
离府那日,是个阴天。
我收拾好简单的行李——几件衣裳,这些年攒的月钱,秦夫人给的荷包,还有大小姐送我的一支银簪。东西不多,一个包袱就装完了。
向左和院里几个相熟的小厮送我到大门口。
“君兰姐,以后常回来看看。”向左眼睛红红的。
我笑着点头,心里却知道,这一走,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刚迈出门槛,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等等!”
我回过头。
秦珩站在台阶上,一身青衫被风吹得鼓荡。他跑得急,额前的碎发凌乱地贴在脸上,胸口起伏着,喘得说不出话。
我们就这么对视着。
九年了,我从七岁的小丫头,长成了十六岁的姑娘;他从十岁的顽劣少年,变成了十九岁的翩翩公子。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,唯独没改变我们之间的距离——就像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,而我,始终在台阶下。
“一定要走吗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。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,“家里给我说了亲事。”
他脸色一白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襟:“那个人……对你好吗?”
“听说人很好,是打铁的,有手艺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,“爹娘说,跟着他,饿不着。”
秦珩走下台阶,一步,两步,停在我面前。他比我高太多,我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。此刻,他那双总是盛着骄傲或戏谑的眼睛里,翻涌着痛苦、挣扎,还有许多我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如果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“如果我说,我不想让你走呢?”
我愣住了。
“君兰。”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,不是“喂”,不是“那个谁”,而是我的名字,叫得那么轻,那么小心翼翼,“这些年,我习惯了你在身边。早上醒来,能看到你打扫房间;读书累了,一抬头,就能看见你在院子里浇花。我习惯了……习惯了你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:“我知道,我以前对你不好,总欺负你。我后悔了,真的后悔了。你能不能……留下来?”
风吹过街角,卷起几片落叶。远处传来货郎的叫卖声,混着孩童的嬉笑,一切都那么真实,又那么遥远。
我看着眼前这个锦衣玉食的公子,想起七岁那年,第一次见他时,他说:“就她?哪里配伺候本公子。”
是啊,哪里配呢?
他是天上的月亮,皎洁明亮,众人仰望;我是地上的泥土,平凡卑微,无人留意。月亮偶尔会照亮泥土,但那光,终究是借来的,不是自己的。
“公子。”我后退一步,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,“谢谢您这些年的照拂。但君兰该回家了。”
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一颗接一颗,砸在青石板上,洇开深色的水渍。那个总是骄傲的、不可一世的秦府小公子,此刻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我后悔了……”他重复着这句话,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。
我最后看了他一眼,转身,走进熙熙攘攘的人流。
没有再回头。
我知道,有些缘分,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。就像桃花不会在冬天盛开,鱼儿不会离开水生活。我和他,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,偶然交错,已是幸运。
如今,该各自回到各自的轨迹了。
街角的槐树开花了,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。我伸手接住一片,想起很多年前,秦珩曾指着这棵树说:“等花开的时候,我给你摘一筐。”
那时我十岁,他十三岁。
承诺随风散了,花年年都会开。
而我,要回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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