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养一只从农场捡来的小野猫,到底能改变什么?去年冬天之前,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直到那个寒风刺骨的午后,我在郊区农场的柳树下,遇见了一双怯生生的眼睛。
那时候我正痴迷骑马,每周都要去那个偏远的农场报到。农场很大,马匹悠闲地踱步,鸭子排着队摇摇摆摆地走过,还有一窝野猫在草堆旁安了家。猫妈妈带着三只小猫,老大老二壮得像小老虎,唯独最小的那只,瘦得让人心疼。
每次农场主来喂食,那场面总让我心里发紧。猫粮盆一放下,猫妈妈和两只大猫立刻埋头猛吃,发出满足的咀嚼声。而那只小母猫呢?它绕着盆子转圈,细声细气地“喵”一声,刚想靠近,就被哥哥们凶巴巴地吼回去。它只好退开几步,呆呆地望着,眼神里写满了不知所措。
但它对人类有种奇妙的好奇心。我骑马时,它会穿过栅栏的缝隙,蹲在远处静静观察——看马,看人,看这片它出生以来就熟悉的草地。有一次我朝它伸出手,它犹豫了很久,才小心翼翼地用脸颊蹭了蹭我的指尖。那触感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在我心里留下了痕迹。
展开剩余83%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,它蹲在那棵老柳树下,又柔柔地叫了一声。那声音被风吹散,却莫名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。
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入冬后。天气一天比一天冷,我去公园跑步时,看见湖里的鸭子都冻得瑟瑟发抖。不知怎么的,我突然想起了农场里那只瘦弱的小猫——这么冷的天,它该怎么办?那些凶巴巴的哥哥会让它靠近取暖吗?它抢得到食物吗?
理智告诉我:别冲动,养猫很麻烦的。你要考虑猫粮、猫砂、疫苗、绝育,还有它可能会抓坏沙发、半夜跑酷、掉毛掉得满屋都是……但另一个声音在问:可是如果不去接它,这个冬天它熬得过去吗?
纠结了三天,我还是买了一个专业的猫包,坐上了去郊区的小火车。
远远看见那棵大柳树时,我听见了一声熟悉的猫叫。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草丛里钻出来,朝我跑来。它记得我。我蹲下身,它就用脑袋蹭我的膝盖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我先喂了它一点随身带的猫粮,它吃得狼吞虎咽,然后我拉开猫包拉链——它居然自己钻了进去,在柔软的绒毯上趴成一个舒服的姿势。
拉上拉链往回走时,它开始意识到不对劲了。猫包里传来哀怨的叫声,还有爪子挠内壁的声音。我硬着心肠没理。上了小火车,确定它逃不掉了,我才拉开一条缝。一个小脑袋钻出来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我,好像在问:“我们要去哪里呀?”
我不会猫语,只能轻轻说:“乖,带你去一个暖和的地方。”
神奇的是,说完这句话,它真的安静下来了。直到我打开家门,把它从猫包里抱出来,它都没再叫一声。
该给它起个名字了。我想了想,就叫Shiva吧。
Shiva到家的第一天,对猫粮盆表现出了近乎疯狂的执着。它不停地吃,好像担心这顿吃完就再也没有下一顿了。那场景让我想起杰克·伦敦小说里的人物,饿怕了之后拼命囤积食物,连枕头下面都要藏面包。看着它小小的身体拼命吞咽的样子,我心里酸酸的——它之前到底挨过多少饿啊?
平时它胆小极了。家里有人走动,它就立刻躲到床底下,生怕挡了路。第二天早上,它喵喵叫着把我引到洗手间,让我看猫砂盆——它已经上过厕所,并且认真地把排泄物埋好了。然后它抬头看我,眼神怯生生的,仿佛在问:“我这样做对吗?”
我给了它一条小鱼干作为奖励。它小心翼翼地叼走,吃完后回来舔了舔我的手。那一刻,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头半个月是报复性进食期。Shiva对食物的执着让人心疼,但也渐渐在改变。当它发现猫粮碗总是满的,发现我的抚摸和陪伴不是偶尔的施舍,而是一种常态时,它开始放松了。
我在厨房做饭时,它会蹲在料理台旁边,好奇地闻闻这个,看看那个。但它从不偷吃,只是摆出一副“我要监督你,不可以背着我吃独食哦”的表情,可爱极了。
我给它买了各种玩具、猫窝、自动喂食器、流动饮水机。它最喜欢的是那些能模拟狩猎的玩具,追着小球满屋子跑,时不时朝我叫一声,好像在炫耀:“看!我多厉害!”自动喂食器每天定时响起时,它会准时出现在碗边。而那个流动饮水机,它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——先是警惕地观察水流,然后小心翼翼地舔一口,再舔一口,最后终于放心地喝了起来。
那个冬天,我经历了几年来最严重的一次季节性情绪低落。往年我靠增加光照、加强运动、调整饮食来应对,但这次这些方法好像都失效了。雪上加霜的是,Shiva每天凌晨五点半准时挠门叫我起床,严重睡眠不足让我的状态更糟糕。
但有一天早上,我被它挠醒后,看着窗外漆黑的天色,突然想:Shiva能从野猫变成家猫,适应这么大的环境变化,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试着调整自己?
我开始强迫自己晚上九点半就睡觉,凌晨五点半起床。天还没亮,泡一杯粗绿茶,打开电脑开始写作。Shiva有时会跳到我膝盖上睡回笼觉,有时会嘤嘤叫着要零食。神奇的是,在这种作息下,我经常能在早上八点半前完成当天大部分的写作任务。然后剩下的时间,我可以专心为Shiva布置生活环境——
“别抓那个!我在给你装新玩具呢!”
“不能舔!这不是吃的!”
这些对话成了我每天的日常。
二月到三月,我完成了之前拖了很久的翻译工作——一本120页的法语画册。写完了一本新书,这两样都会在夏天出版。还抽空学了些西班牙语,体重不知不觉减了五公斤。而Shiva也在成长,三月中旬开始,它不再时时刻刻跟着我,偶尔会自己躺在钢琴凳下的猫窝里,享受独处的时光。
三月底回上海见朋友,我滔滔不绝地讲Shiva的故事,讲它怎么从一只怯生生的小野猫,变成现在这个会在家里横着走的小霸王。朋友突然打断我:“你有没有发现,你也变了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真的,”朋友很认真地说,“你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。”
那天晚上我仔细想了想,好像确实如此。在为Shiva构建一个安全、温暖的世界时,我不知不觉也在重建自己的生活秩序。它的每一次成长——从不敢靠近猫粮盆到坦然吃饭,从躲躲藏藏到坦然撒娇——都映照着我自己的改变。
我学会了规律作息,学会了在抑郁情绪袭来时依然坚持完成计划,学会了一个生命负起全部责任。而Shiva学会了信任,学会了放松,学会了在这个曾经陌生的环境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。
我们都在学习如何更好地生活。
现在Shiva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家。它会在阳光好的下午躺在窗台上晒太阳,会在听到我回家的脚步声时冲到门口迎接,会在想吃零食时用脑袋蹭我的小腿。它不再需要藏食物,因为知道下一顿饭总会准时到来;它不再害怕人类的脚步声,因为知道在这个家里,它是被爱着的。
而我呢?我依然会在冬天感到情绪低落,但我知道该怎样应对了。我会像照顾Shiva一样照顾自己——保证充足的睡眠,按时吃饭,完成每天该做的工作。当负面情绪袭来时,我会想起那个农场寒冷的午后,想起那双怯生生看着我的眼睛,想起我对自己说:“带它去一个暖和的地方。”
其实那个“暖和的地方”,不只是我给了Shiva,也是Shiva给了我。
有时候我看着它四仰八叉地睡在沙发上,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会想起第一次见到它时的样子。那么小,那么瘦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而现在,它成了一只圆滚滚、毛茸茸的家猫,做梦时爪子还会轻轻抽动,大概在梦里追逐着什么吧。
生命真是奇妙。你以为自己在拯救一个小生命,最后发现那个被拯救的,其实是你自己。
如果你问我养一只从农场捡来的小野猫是什么感受,我会说:那就像是在寒冷的冬天里,有人递给你一杯热茶。你原本只是想温暖双手,却发现那股暖流顺着指尖蔓延,最后温暖了全身。
而当你低头看时,那杯茶正冒着热气,仿佛在说:你看,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冷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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